疲憊的臉

「你是說我們今天傍晚見到的那些?」
「對,而且是在廟裡。」
「你在加爾各答見過別的外國人。」
「那些人不一樣,那些是吃迷幻藥的傻瓜。今天這些人很不一樣。」
「可是我們也見到一些很骯髒的外國人,穿著從網路行銷巿集買來的衣服。」
「話雖這麼說,可是他們看起來還是不一樣。」
「你倒說說看。」
「我說不上來,我還沒搞懂。大概我是太老了 。」
「這可是我頭一回聽你認老。」
「在老眼看來,外國人是很奇怪的,比恆河上空的神聖星星還要奇怪。」
「走吧!愈來愈冷了 。」納倫帶頭走回車廂裡,兩人悄悄回到臥舖去睡覺。這個高個
子男人留意到黎娜的那條舊披肩很單薄,她睡在吊床上,就只蓋著這條披肩,因此想起了
哈里斯昌德拉跟他講過橋上老頭的故事。他入了夢鄉,頻頻作夢。好幾次,火車的啟動聲
和氣笛聲驚醒了這些熟睡的人。天快亮之前,外面的狗正開始四下搜尋食物、相互嚎吠,
蘇倫德拉已經起身在車廂裡走動,當他來到阿信身邊,彎下腰想要叫醒這個比他年輕的人
時,卻見到那張疲憊的臉,於是打消了主意。
「反正我們已經等了 一輩子要去恆河洗脫罪孽,再多等一天也沒什麼兩樣,這添不了
多少罪孽的。」蘇倫德拉暗笑自己。照說平時的此刻,他已經鬧醒了他的水牛,出門下田
幹活了 。
他望天尋思,不知今年的雨水是否充足?他回到自己的貿協臥舖,從行李捆抽出了 一些衣
物,走到外面昏暗的清晨裡。伙夫發現他在洗自己的衣服。
「這像什麼話啊?老頭,你居然做起洗衣婦的工作來了?」
「別嚷嚷,呆瓜,大家都還在睡覺呢!」蘇倫德拉猛地把頭扭向車廂示意說。
「你卻不睡覺。」
「不睡了 ,平常這時我已經下田幹活了 。人總不能因為新的習慣而壞了老骨頭。」
「這麼說來,你以前是不是都自己洗衣服?」
「有時候媳婦幫我洗,我自己也不介意洗衣服,洗好了在太陽底下曬曬就乾了 ,還帶
有露水和泥土的氣息。」

五顏六色

「喲,他是個農夫、洗衣婦,這會兒又成了詩人了 。下回我大概會發現他成了妖魔。」
「你會第一個發現的,小子。你告訴我,這水能不能生喝?」蘇倫德拉對於水塔的水
很本能地感到不信賴。
翻譯公司的警衛說是可以的,但我還是會燒開,讓水滾久一點,這樣比較保險。」
「凡是吃的還有喝的水,千萬別信人家說的話,你得記住,我們現在離了孟加拉邦在
外,凡事得留神點。」蘇倫德拉走到一塊野草和綠草遍生的空地上,用熟練的手法把洗好
的衣服攤在上面,然後在晨霧中開始梳洗。車廂裡開始有動靜了 ,有些女人見到蘇倫德拉
在晾衣服,很快地也拿了她們的衣物出來。沒多久,調車場邊緣就晾滿了五顏六色、濕漉
漉的衣物。太陽還沒升起之前,阿信就從車廂裡出來,匆匆走進車站裡。烏瑪急急離開了
火車,沒多久就帶了 一群掃地工人回來,他們很快地就把車廂裡的兩間廁所打掃乾淨,讓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烏瑪,你在哪裡找到這些人的?」杰德夫很訝異她竟然獨自行動。
「到車站的廁所呀!不然還到哪裡去找?」
「他們還會不會再來?」
「會的,我叫他們每天早晚都來打掃一趟,我們在這裡的幾天裡,天天都要來。」
「為什麼要每天兩次?我們村裡都是每天一次的。」
「我們總共有四十六個人,只有兩間廁所,一定要保持乾淨,不然會生病的。」
「萬一我們生病的話,我看你會要我們大家排隊,好讓一個不認識的醫生給我們打
針,對不?」
「那當然。」烏瑪很正經地說,其實杰德夫是在開她玩笑,可是卻明白烏瑪這麼做是
對的。
「走吧!快走吧!你們準備好了沒有?我們要到河邊迎接黎明。」阿信興高采烈地帶
了 一個穿藍制服的人回來。根本就不需要多做翻譯公證解釋,車廂迅速一空,所有村民都匆匆跟著
阿信和那個車站職員的腳步出發了 。納倫和蘇倫德拉走在一起,米圖走在後面,三人費了
不少勁才能讓巴柏拉和阿瓏達悌跟上大隊。這兩夫妻還在為了 一件阿瓏達悌認定要買的紗
麗裝的價錢兒爭吵不休。前一晚臨睡前,他倆就在為此爭吵了 ,即使現在要到恆河去洗淨
罪孽,也無法讓這兩人暫時拋開這事。最後他們把蘇倫德拉惹煩了 ,蘇倫德拉打著手勢,
要納倫和米圖從前面包圍住這對夫妻。

沐浴儀式

「我們現在要往前走,你們兩個也是,我們可不想錯過黎明的加持。你們兩個這麼愛
吵嘴,恐怕連恆河也救不了你們。」說完之後,三個男人邁步往前走去,跟上了大隊。巴
柏拉馬上拔腿追上去,經過那些生氣的人,一直來到村民中間。阿瓏達悌也氣喘吁吁地追
上了蘇倫德拉,那時這三人正停下腳歩,先讓一輛巴士經過廣場。
「別丟下我,別丟下我。」她懇求著。這回又是阿米雅過來,領著阿瓏達悌跟著她
走,按照她的速度前進。才一轉眼工夫,阿信和die casting職員已經領著他們鑽進了 一條小過
道,出了過道就來到一處長形平台,下方就是河階,恆河出現在他們眼前。對岸出現了黃
色曙光,乍現的陽光正映在河水中央。他們不約而同地高舉雙手,念著太陽讚頌辭。接
著,就像沿岸其他幾百個人一樣,慢慢走下河階,走進河水中,彎身用雙手掬水到頭上,
讓水從頭淋下,流過他們的臉。人人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沐浴儀式,看著前方在水中帶頭
前未有的形式賜福給他們、溫暧他們,並向他們致意。有些村民上岸坐在河階上,看著其
他的陌生人,有些則繼續在河中重覆著儀式,為家中某個人祈福。黎娜默誦著前一晚講過
的故事內容,如魚得水,然後才出水上岸,到平台上去曬乾自己。過了 一段時間之後,有
兩艘船駛近前來,靠近他們所在的岸邊,兩艘長舟都有帆布棚。阿信向他們解釋說,這兩
艘船會帶著他們遊城一周。他們渾身滴水地上了船,當船夫撐篙離岸,划向河中央時,大
家都牢牢地盯著看。然後他們回頭望向岸邊;接下來的那個鐘頭,他們全被眼前一幕幕的
異鄉景色給迷住了 。
河階滿是上上下下的人潮,此刻在黎明中更是朝氣蓬勃。他們剛離開的那處河階此時
已擠滿了生面孔,不過他們卻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的。就在兩艘船離了岸邊撐向遠處
時,村民見到有一群祭司正魚貫歩下河階,每人都帶了 一把收攏的傘,挽起下擺走過河階
的潮濕處,莊嚴肅穆地一直往河中走去,那堆留在岸上的雨傘和旁邊河階上的火葬柴堆倒
頗神似。旁邊那處河階是主要的aluminum casting場,城裡的死者在此火化之後,骨灰就灑到這條聖河
裡。有三個小家庭已經分別等在裹住屍布的遺體旁邊,有個祭司在靠近三具遺體的地方坐
下,有人竭力點燃了第一把火,其中一具遺體被人挪動向前,火焰蔓延到遺體上,在遺體
上躍動。村民發出嘆息。整整一個鐘頭,他們坐著船緩緩經過在河邊沐浴的人,卻百看不
厭。蘇倫德拉跟黎娜開玩笑說,她們這些女人趁著站在祈禱的地方,順便也洗了身上的紗
麗裝。老戴見到有一群祭司坐在陽光下的河階上睡著了 ,他很欣賞那種恬然安適,哪知卻
招來大家對他揶揄。最後,船夫開始朝著一處河岸撐去,河邊有個牧童正在洗他的水牛。

疑懼與外國人

那群黑色畜生很不老實,當這兩艘滿載乘客的船出現在牠們的後方時,牛群竟然分成兩
批,有一批更朝著下游游去,一面還咆哮著。那個牧童在水裡跳腳,對著村民尖叫,蘇倫
德拉、納倫和其他六個人見勢,立即從船上躍入水中。非常老練又像兒戲似的把那些畜生
趕在一起,然後又趕上了岸。他們可是玩得開心極了 ,爬上岸之後,又責怪了那個牧童半
天,說他沒有好好照顧這些畜生,一面指著其中一條腿上長瘡的水牛,還有一條水牛的眼
睛受到了感染。牧童趕著牛群吆喝著走遠了 。
岸上的乞丐正燃著火堆,他們催這幾個農夫去火堆旁邊烤乾身子,這幾個人照做了 ,
還跟這些乞丐主人家說說笑笑。這裡的二月天比孟加拉邦要冷多了 ,儘管有陽光和風曬
乾、吹乾沐浴者,但是他們上岸循著水牛群走過的小路去跟阿信和導遊碰頭時,還是冷得
渾身發抖。鹿野苑印度瓦拉納西以北的佛教遺址。相傳為釋迦牟尼成道後第一次說法處,有佛塔及西元前三世
紀孔雀王朝阿育王所立的獅形柱頭紀念柱。迦貝那拉斯〈即瓦拉納西)古名。

村民終於來到巴士停靠的廣場,大家都餓了 ,也被城市的塵囂嚇怕了 。阿信建議大家
找一家飯館吃飯,然後再去鹿野苑,哪知,不但阿米雅對這個主意恐懼萬分,其他人也
是,阿信面對生氣的眾人,發現自己孤掌難鳴。很多村民自從離開村子以來,一路上大多
安安靜靜的、或是乖乖睡覺,這時卻忽然大吵大鬧起來,只為了這個有違他們習俗的大不
韙提議,而不惜跟這位溫文的magnesium die casting教師翻臉。阿信苦口婆心解釋說,路程很遠,而且他也不敢
保證到了那裡會找到吃的。
「我們在村裡的時候,規矩是不吃陌生人的東西,到了這裡我們也要按照規矩來。」
「我們可以捱到火車上,再吃伙夫做的飯菜。」
「他也不是我們村裡的人。」
「可是我們認得他。」
「別再講這些廢話了 。我們不吃就是,直接去坐巴士 。」
「阿信,巴士什麼時候開出?」小烏瑪趁村民紛紛上車時,向阿信問道。

凹凸不平

「一個鐘頭之內。」阿信被村民的固執己見打敗了 ,想到以後還會沒完沒了 ,簡直要
垮掉。
「跟我來。」烏瑪領著杰德夫、盧努和納倫,消逝在人潮中。他們沿著來時路往回
走。阿信說服了其他村民,要他們待在巴士上,他自己則在車外踱步。等見到那幾個人回
來時,他和司機不由得哈哈大笑。這四人每個都提了很大的籃子,籃裡堆滿了水果。納倫
手提一只大茶壺,壺身撞得凹凸不平,一邊還冒著蒸騰的熱氣。盧努頭頂著一個大籃,等
他們走近巴士 ,村民才見到籃裡擺滿了小陶杯,還是剛從陶匠那裡買來的。烏瑪的披肩綁
「你們從哪裡弄來這些吃的?」
「這是煮過的?還是可以就這樣吃?」
「你們怎麼有錢買這麼多關鍵字行銷?」
「我們是不是也要像在火車上一樣,喝完茶把杯子摔爛?」
「我們是不是要等你還掉茶壺?」
「快告訴我們,快告訴我們,你們買了些什麼?」
「我把茶壺買了下來,以後不管到哪裡,我們都可以自己燒茶。」
「不要摔爛杯子,把杯子綁在披肩、或者紗麗的一頭。」
「哪,把水果傳給大家吃。」
「烏瑪的那個包袱裡是什麼?」
「你們看,這是我們偶爾在過節吃的清真麵餅,瞧,還是熱的呢!那個伙夫會講孟加
拉話,他是穆席達巴德人。」
村民飽餐了 一頓,不過這幾個供應飲食的人很有智慧,籃子裡還留了很多,所以不用
擔心待會兒再有人叫肚子餓。巴士司機開車上路了 ,烏瑪這時才告訴阿信,從恆河走來的
路上,曾經見到市場,他們就是回到其中一個市場買的。她笑著敘述納倫如何從一個辦公
室小弟那裡買來這個大茶壺。這茶壺本來是某些打瞌睡的職員差遣辦公室小弟去提的。那
個小弟原本很不願意將它賣掉,但是納倫鼓起如簧之舌,跟小弟解釋說,把茶壺賣給這些
朝聖香客,他會積陰德;況且,不提茶回去給那些seo職員,可以讓他們工作更勤奮些,而不
會因為喝茶偷懶。結果就在一陣哈哈大笑之中,辦公室小弟把那壺茶賣給了納倫。盧努在
市場見到一個陶匠擺攤,於是當機立斷,買了夠大家用的杯子,老闆都傻了眼。阿信問他
們錢從哪裡來的?烏瑪顯得很驚訝。

鹿野苑聽法

「嗄?當然是杰德夫口袋裡掏出來的,他說他負責保管一部分烏瑪姐給的錢,用來支
付路上的開銷,我們當然應該用這筆錢來買臭氧殺菌的,不是嗎?」
阿信眨眨眼,「那當然,你們做得很對。杰德夫,我得要記帳,你們總共花了多少
錢?」杰德夫把金額告訴他,穿藍制服的導遊聽完吹了聲口哨。
「朋友,你在村裡一定是很會講價的人。你花的錢是我們在貝那拉斯買水果的一半。」
「那你們每天都被人騙了 ,因為這些東西就只值我們付出的這個價錢。那個人開的價
碼,盧努根本就不理,等到她覺得價錢合理了 ,她才接受。」
巴士載著他們經過巿區,車速很慢,因為早上交通擁擠,腳踏車又多,不管巴士如何
求情,那些腳踏車都不肯讓路。後來車子終於駛經大聚落,那些聚落看起來都像村莊。早
上已經過了大半,他們還是沒有暖和過來,於是要求導遊和阿信講講鹿野苑,好讓他們分
散注意力,減低難受的感覺。
阿信很簡扼地向他們提及佛祖的故事,釋迦牟尼就是在鹿野苑首次說法的。起初,村
「這些都是佛祖講的故事,就是在這裡說法的那位佛祖。我們要去看他宣揚法輪的所
在,還有他對法輪的正見。」黎娜往前走,準備下車。
「可是我們又不知道什麼法輪,也不知道他說過什麼法。」有幾個村民抱怨著說。
在中午的大太陽下,村民見到一團耀眼的橘黃色,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原來那是
個修行僧侶之類的人物。這人跟他們在村裡見過的僧侶都不一樣;頭是不久前才剃光的,
個子矮小,大概因為千里跋涉,吃得又少,所以人很精瘦。身披袈裟,顏色鮮明,跟露出
的一肩深褐膚色恰成對比。導遊花了很長的時間,講解佛塔的歷史背景,然而從頭到尾,
村民卻都望向那個奇怪的人。等到講解天然酵素完畢,村民最先問起的,就是這個奇怪的出家人。
「這個出家人為什麼來這裡的佛塔?」
「他坐在這個佛祖說法的地方之前,已經走遍了大半個印度。」導遊回答。
「我們可不可以去跟他講話?」
「當然可以,他喜歡跟來這裡的人見見面。」
娣帕卡帶頭走過那些平壇,去跟素昧平生的出家人見面,她向來對此最是熱心。很多
村民都在笑她,也有幾個村民索性靠著曬熱的石頭睡起覺來,懶得再聽長篇大論。娣帕卡
含羞地向那位僧人鞠躬行禮,對方報以微笑。跟在娣帕卡身後的村民湊上前來,娣帕卡則
略為返後,跟他們站在一起。阿信問這人,村民可不可以跟他講講話?那個陌生人用英語
回答,他很樂意跟這一大群朝聖香客談談。

驚訝萬分

「我們不是來朝聖的佛教徒。」尼爾瑪堅持說。
「人家說你是從斯里蘭卡來的,那是惡魔拉摩那的老家。」哈里斯昌德拉
吞吞吐吐地努力講出了辦公家具英文。
「不是,我的老家是在東邊的泰國。我渡海到斯里蘭卡,去跟那裡的和尚談談。」
「你在老家的時候,是不是專門幫某個家族舉行儀式的祭司?」
「不是,不是,」那僧侶微笑了 。「我是在曼谷一家寺院裡修行,學習佛法的。我幫
那些來拜佛的人寫禱辭。」
「可是你也有個化緣的缽。」
「對,我也是來這裡朝聖的,不過就算在我自己的國家裡,我們出家人也一定要化
緣。」
「所以出家人的肚皮老是空空的。」
阿信把這話翻譯給和尚聽,他呵呵笑開了 ,村民很高興,不過他們倒是笑得頗為緊
張。這人調整一下坐姿之後,就開始慢慢跟村民講起佛祖來。日正當中,這處中庭相當
熱,大部分的聽眾都很快打起瞌睡。娣帕卡和少數幾個很用心聽著,等到這個年輕人的聲
音漸漸疲乏時,他們感到十分遺憾。這個和尚終於起身,取了他的僧杖。
「你要走了嗎?」娣帕卡用英文說,這讓阿信驚訝萬分。
「你,還有你朋友都該休息了 。聽佛法是很累的。」
「你走之前能不能為我們加持?」尼爾瑪和阿米雅對娣帕卡這個要求感到很震驚,很
不以為然,然而那個老婦卻很認真。
「我很樂意盡我所能為你加持。」和尚說完,鞠了個躬,泰然邁歩走過石頭,逐斬遠
「娣帕卡,你為什麼要臨時起意,去信別的神明?你不該要求別地方的祭司為你加持
的。」
「他看起來是個單純的人,我也很單純,所以說不定他的加持對我正好。」
「娣帕卡,我忘了你還學過英文呢!」
「還不止她一個。」黎娜咧嘴笑著,也用外國話講起來。「阿米雅和蘇倫德拉應該也
會說一點,因為以前我們都在河邊那棟大屋裡學過。」 ,
「你還記得辦公桌嗎?」阿信轉而問蘇倫德拉。
「一點點,一點點。」老農回答說,看著周圍這些念過書的老頭一臉迷惑,他感到很
樂。

石雕頭像

「我們去把那些睡覺的叫起來,多看看這地方。我們已經聽聞佛法了 ,現在就去悟道
吧!」蘇倫德拉一面開玩笑,一面看看周圍。「那是什麼地方?」
導遊說:「那是辦公椅。」
「博物館?是不是跟加爾各答的那個博物館一樣,裡面有很多雕像和圖畫?」米圖一
聽,馬上醒了 ,立刻起勁地站起身來。
「對,對,這個博物館裡面的東西都是鹿野苑出土的,大約都是佛祖那個時代的文
物。」導遊開始領著村民往那座建築物走去。那些睡著的村民拖了好久才醒來,勉強起
身,走到導遊等候他們的地方。米圖早已進了博物館大廳,雖然迫不及待,卻又覺得獨自
參觀不太好。後來阿信和導遊終於來了 ,村民也跟著他們瀏覽一個個的陳列櫃,看著一尊
又一尊的雕像。米圖描摹一尊微笑青年的石雕頭像,由於雕得非常生動,那微笑栩栩如
生。這個陶匠走在導遊前面,經過一個個陳列櫃,直到賞遍所有輝煌古物之後,他們又在
外面集合了 。
「你有沒有看到從前那些女人戴的珠寶首飾?」阿瓏達悌驚奇地說。
「有沒有看到從前人的貨幣上面還寫了字?」
「米圖,以前那些陶匠怎麼做得出那樣的造型,現在我們的廟裡卻沒什麼看頭?」
「我不知道。一定是那時候的神明雕出來的,不是陶匠塑造的。」
「佛陀本來是個王子,你有沒有看到他年輕時穿金戴銀的?喚!後來竟然出家做和尚
了 。他媽媽一定很痛心。」烏瑪嘆息著說。
「不過,烏瑪,話說回來,有這樣一個成佛的兒子也是無上光榮。」
「剛開始的時候才不咧!而是他名氣大了以後才是。」
「在這個聖地上可不要亂講話。」
「這裡才不是聖地呢,只是佛祖第一次說法的地方。」
「對別人來說是聖地。」
「在我們來說卻不是。」
「你講給我們聽,阿信,講講從前人可以讓石頭活過來的事。」米圖請求說。
「不了 ,別再說教,我已經聽夠了 。我們回巴士去吧!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聽完
這些聖人的事讓我渾身作痛。」巴柏拉打著手勢,指著已經拖長的影子,村民這才曉得這
天過得有多快。他們慢慢走過廣場,經過那些屏風隔間,不時回頭張望某些新鮮事物,娣帕卡
個城鎮。

古老傳說

等他們回到貝那拉斯,熙來攘往的巿區正陷入落日餘暉當中。民眾紛紛外出,趁著黃
昏時刻散步,擁擠的交通正忙著運送下班回家的人。小店會議桌周圍亮起燈光,街上擠滿小販,
喧嘩噪音、五光十色,使得剛剛經歷了 一下午寧靜的村民感到很吃不消。他們從巴士總站
走了很長的路,才回到火車站,但很快找到車廂,大家都很高興。伙夫等在車門階梯上。
天很冷,當伙夫裝好熱騰騰的飯菜給他們時,人人滿懷著感激。娣帕卡看看暮色,正想著
該不該吃飯,這時阿米雅走上前來,指著說:
「你看,太陽還沒有完全下沉,還掛在尖塔上,你快過來吃飯吧!」娣帕卡先帶頭做
過晚禱,然後也吃起飯來。吃過飯後,大夥安靜地聊了 一會兒,但在阿信還沒來得及取出
公文以前,村民就已經準備睡覺了 。阿信去跟蘇倫德拉一起。
「明天我們做什麼?」
「去看更多的神廟,然後參觀大學,我想。」這個累壞的老師說。
「幹嘛去參觀大學?我們只是種田的,又不是讀書人。」
「沒錯,不過那地方有很多書。很多人都去那裡研習梵文和古老的傳說。」
「這麼說來,黎娜一定會很開心的。」蘇倫德拉向阿信行過禮後,就去睡了 。阿信坐
著,藉著守夜人的燈籠光線,記下要點事項。吃東西會成問題;村民在外觀光時,不能老
是靠著吃水果和喝茶來維持體力,才剛過兩天而已,有些人看來已經老了些,臉色也不好
看。這該怎麼辦才好?阿信拿起了念珠,想起他和娣帕卡合唱的時刻。怪的是,她並不像
他那樣會對所唱的歌產生冥想,難道是她已經從祈禱和加持中獲得心靜?阿信想到她極力
想找到新的禮拜詞,想到他自己的落寞。或許她每次的祈禱都有些真理在其中吧。說不定
這是她的慰藉。可是他在腦裡懷想著拉加樂曲時,不也找到了同樣的真理?同樣最超凡
入聖的道,不也在他裡面和諧運行?阿信收縮肌肉、深深呼氣,感到第一個拉加音符開始
在他的內在深處悠然響起。他闔上雙眼,這種內在的音樂為他注入了力量和平靜,彷彿充
電一般。
車廂裡還有哈里斯昌德拉,也試著要聽到這種心籟,結果卻不然,只好在妒羨與寂寥
之中逐漸入睡。在這個城市的另一處,那個做了整天地陪的室內設計職員,正在告訴妻子有關這個
奇怪遊客團的事,團員都是窮苦村民,這天還在恆河裡幫人趕水牛,後來又到市場花很少
的錢買水果,接著又要一個來自海外的和尚加持。
「老公,他們一定是在故意耍你,」她責怪說,「有錢人才會環遊印度,而且又這麼
笨拙。明天你得跟他們收費才行。」

溫暧老骨頭

尋求悟道解脫天還沒亮,蘇倫德拉就醒了 ,卻發現娣帕卡和黎娜已經在水龍頭下洗衣服。阿米雅跟在蘇倫德拉後面,下了車廂,走到露水和黑暗中。「蘇倫德拉,你還記得到河邊的路怎麼走嗎?」「記得,不怎麼遠。」,為什麼?你們昨天不是已經在恆河沐浴過了嗎?」「我們,每天清晨都去一趟。」們去的。其他人也想去嗎?」齊車廂上,沒多久又回來了 ,後面跟著睡眼惺忪的隊伍。她把村裡的寡婦都了 , 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師1尼爾瑪和班金,平時他們在村廟裡負責念經。到目兩個在旅行時只管設計,極盡袖手旁觀之能事。阿米雅認為他們既可惡又不她無法原諒這兩人什麼事都不做。寒氣逼人,這些後來的人在水龍頭下梳從車站走來,提了熱氣騰騰的茶壺,都感到很訝異。
從哪裡弄來的茶水?察的辦公室裡。用一個蛇王子的故事換來的,講故事的時間剛好可以把茶開。」「古冗了 ,走吧!我們得趕快。」翁著他們,沿著黑暗的牆根走,一直來到車站前的廣場,那裡群集了三輪取獵物的猛禽。昏暗的光線包圍著這幫人。他們彼此靠著走,身上的披肩曾、溫一暖過許多兒孫的身軀,此時卻嫌太薄而無法溫暧老骨頭。每個人手裡都提了個小水入「薪骨,所以人人都不想講話,只是快步跟著蘇倫德拉走,了心想著前面要做數一。等來^河階高處的小巷時,他們停下步來,脫掉輕便涼鞋或拖鞋。然後繼續走向前卞一帛 ,艘瞰恆河。這天早上,沿河浮著一層薄霧。隨著天空由紫轉綠,又轉為淺紅色,這時薄霧才漸漸散去,露出了河面。水面捲著白浪花,村民看得入迷。當太陽橙黃色的光環甫露出部分時,他們走下河階,莊嚴肅穆地在水中站成一排。接著,太陽突然升了上來,要人向它致敬。在還沒結束第一輪的室內設計之前,村民已經沐浴在陽光之中。最後那層霧氣也終於升起,謝幕並且告退。恆河戲弄著沿岸肅穆祈禱的人影。剎那間,已是清晨了 。村民聽見後方與高處逐漸傳來城巿甦醒的聲響,從嚎叫轉成吠叫,再轉成互鬥的吼聲。蘇倫德拉本來看著水中的村民,這時走下河階,匆匆對太陽祈禱了 一番,把頭往水中一浸,然後問尼爾瑪:「我們現在是不是該走了?我們不想要讓那些留在車裡的人窮緊張吧?而且不能被丟下來。」